當她們被“抗衰焦慮”裹挾，“凍齡”沒有盡頭
@黎炫岐
當綜藝節目《乘風破浪的姐姐4》開播，從去年的王心凌，到今年的賈靜雯，“凍齡”女星們再度掀起了抗衰話題的熱潮。
如果你對社交媒體的討論稍加留意，便能發現，抗衰早已不僅是中年人面臨的問題，就連剛成年的大學生也開始為“垮臉”而焦慮。
據此前《福布斯》的統計數據，大眾的抗衰意識正呈現出持續年輕化的趨勢。在中國20—24歲的都市女性中，有39%在使用抗衰老產品。據2020年京東“6·18”的調查數據，全網有25%的抗初老產品被00后消費者買走。
于是，從口服美容產品，到大打“抗衰成分”的護膚品，再到家用美容儀和專業醫美，以及與抗衰相關的各種生活習慣和運動，都成為了不少女性的“課題”。不僅要做好前期的學習，搜索攻略，還要堅持完成打卡“作業”，不時還得輔以“科技與狠活”……當抗衰焦慮逐漸蔓延，被裹挾的她們要如何擺脫這場營銷陷阱？
抗衰要趁早，大學生從“防”開始
“養兒不一定防老，但防曬一定防老。現在不做好防曬，以后一定老得快。”大一剛入校時，彼時才18歲的桃桃是以“防曬”這個話題和室友熟絡起來的。說這話時，剛給臉上涂上防曬霜，化好全妝的桃桃，正一手忙著往全身上下噴防曬噴霧，一手依次拿出防曬衣、防曬帽和防曬傘，看得舍友們目瞪口呆。
于是，新學期里，桃桃的抗衰焦慮很快傳遞給整個宿舍。“跟她一聊，再一刷社交媒體，感覺人手至少三管防曬霜和一套防曬衣。”徐瑩是桃桃的室友之一，很快，她們便在桃桃的推薦下下單了不少防曬和抗衰“利器”。
僅從“硬核防曬”這一點來看，先要針對不同天氣、不同場景、不同身體部位準備不同品牌和不同防曬指數的防曬霜，還要備好各種物理防曬裝備，即便是大熱天也要從頭包到腳，“可以說宿舍四個人有20個防曬心眼了。”
但防曬僅是抗衰的其中一環。“雖然很多科普號包括醫生都說25歲以后才用擔心初老問題，現在的肌膚狀態應該還是比較好的，但我每天照鏡子和看自己的照片時依然會很焦慮。”讓桃桃擔心的問題有很多，包括熬夜長出的黑眼圈和眼袋，眼角和嘴周的表情紋等等，“千里之堤毀于蟻穴，面部皮膚的一點小變化都會讓我很警惕。”
桃桃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平臺，已有諸多女大學生分享抗衰經驗。其中不乏“04高三女，需不需要抗初老？”、“窮鬼女大學生21歲就有小細紋了，不抗衰不行了”之類的筆記出現。
(小紅書上許多00后開始抗初老)
于是，除了做好防曬，桃桃做了不少攻略，也買了不少護膚品，拉開抽屜便能“如數家珍”地道出它們的功效：“這是A醇，早C晚A應該無人不曉了吧，主要是淡紋的，用這個更要注意防曬了；玻色因是用來保持肌膚彈性的，會讓皮膚緊致；蝦青素精華，抗氧化……”不同的護膚品往往需要在不同時間段、以不同的方式使用，“有的可以直接涂抹，有的就得濕敷。”
過去大半年，桃桃每晚需要花費近一小時打卡護膚，“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卸妝，然后再做晚上的護膚，從針對全臉的，到眼部、頸部這些局部重點部位。一整套完成，才能安心睡覺。”
但抗衰攻略做得越多，每天花在抗衰上的時間和精力越多，桃桃反而越來越焦慮了，“可能因為越在意就越容易放大問題，我在社交平臺和短視頻平臺關注了上百個美妝護膚博主，隨時都忍不住去看看他們更新的相關功課或者產品推薦，害怕自己漏掉了什么抗衰重點。”她還拉著室友們一起加入了豆瓣的“醫美抗衰小組”，“也在計劃等放假要不要跟室友組團去體驗一下醫美。”
從口服、護膚到醫美，“垮臉”成最大中年危機
如果說抗衰還只是20+的“桃桃們”防患于未然之事，剛過而立之年的“寶媽”田雪怡則更為焦慮。
在2022年夏季生育小孩之前，田雪怡鮮少為容貌焦慮。“雖然每天也會做基本的護膚，也會化妝，但大部分時間精力還是在工作上而不是在外貌上。”但生育這個節點改變了田雪怡的心態，“生完小孩之后感覺自己整個狀態都變了，明顯覺得自己老了。”
“生孩子會加速衰老”、“生娃前到生娃后，斷崖式衰老”、“生個娃老10歲，還能做回中年少女嗎？”……如果你打開田雪怡的社交平臺收藏夾，能看到不少這樣的帖子。
“我看到這些帖子覺得既真實又焦慮，對比自己的臉，確實感覺臉一下垮了，膚色暗沉，各種細紋。”于是，從坐月子開始，田雪怡就買了不少美容護膚產品，從口服的膠原蛋白肽和維生素，到護膚用的各種各樣的抗衰精華，再到售價上萬的射頻美容儀。
為了讓自己堅持使用，田雪怡還專門在社交平臺注冊了一個“小號”，只用于收藏各種抗衰攻略和發布自己的抗衰日記。抗衰日記主要分為四個板塊，A醇使用打卡、口服膠原蛋白產品打卡、面部瑜伽打卡和美容儀打卡，“其中美容儀的打卡我會用同一個角度拍我的法令紋，對比看使用一個月、三個月和半年后有沒有變化。”田雪怡稱，“面部瑜伽則會拍視頻。”
但這些打卡日記沒有堅持太久，田雪怡就覺得疲憊不堪，“因為小孩也還小，所以盡管還在休產假，但屬于自己的時間也并不多。晚上經常覺得很累了，還要提醒自己用美容儀，涂上面霜眼霜。尤其是半夜經常需要起來喂奶，感覺美容儀努力三個月消下去的細紋，熬一夜就又多了起來。”但抗衰之戰不能輕言放棄，無奈之下，田雪怡試圖尋求更“一勞永逸”的途徑抗衰——醫美。
“坐公交能在公交站看到很多醫美廣告，在電梯間也總能看見打造‘幼態娃娃顏’的各種醫美項目廣告，很難讓人不心動。”由于此前鮮少關注，田雪怡被光子嫩膚、超聲刀、熱拉提、5gmax、fotona4、超皮秒、保妥適等一系列名字繞得頭暈目眩，“有種自己是抗衰界小學生的感覺，什么都要從頭開始學。不管是要如何選擇項目，還是去哪家醫美機構，都需要做大量的功課。”最終，在熬了兩個通宵后，田雪怡決定直接去醫美機構面診。
“導醫果然講出一大堆我的皮膚問題，說我的臉已經垮了，推薦了一系列方案，但我當時還是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從最常見的光子嫩膚項目開始。”而一入坑，就很難再停下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確實有效，相較于我前期涂涂抹抹一大堆，光子嫩膚的效果更顯而易見。”
（左為博主的抗衰計劃，右為田雪怡的醫美花費）
從那時起，田雪怡堅持兩個月一次光子嫩膚，半年一次除皺，而其所在的醫美機構為她推薦的項目也越來越多，最近她又在推薦下購買了9999元6次的熱拉提活動卡和售價3777元3次的眼周除皺。
即便醫美的效果從一定程度上安撫了田雪怡，但抗衰焦慮仍在繼續，“有時候會覺得這像個無底洞，醫美也是長期堅持才能持續抗衰，做加法容易做減法很難。更何況每次做完醫美，醫生都會提醒注意防曬之類的，于是導致我更在意皮膚，有時候太陽稍微一曬，就覺得沒有安全感。”
“有時候也覺得自己過于焦慮，但下一秒不自覺又點開了社交媒體上抗衰的帖子。”田雪怡無奈地想，“垮臉”大概是她面臨的最大的中年危機。
誰在催生她們的抗衰焦慮？
桃桃和田雪怡，僅僅是“抗衰大軍”的一個縮影。近年來，抗衰頻頻成為各大社交媒體平臺、短視頻平臺和電商平臺的關鍵詞。
在小紅書上搜索“抗衰”，能查看到80余萬篇筆記，從女明星到美妝博主，“凍齡”、“少女感”、“幼態臉”成為了“風向標”；在微博上，抗衰的話題下有23.7萬討論和2.9億閱讀，而“逆齡抗衰”、“眼部抗衰”等細分話題也不乏熱度；在豆瓣，名為“豆瓣醫美抗衰小組”的組內共有近700名組員，“抗衰老”小組則有近900名組員。
從新氧和第一財經此前發布的《新青年抗衰老調查報告》來看，59.2%的人群在20至30歲這一年齡段開始產生對于衰老的壓力。由于皮膚變化是衰老最重要的表征之一，因此有近9成的人表示自己的壓力來源于皮膚松弛，高達85.95%的人最在意皮膚管理。報告還提到，在00后人群所有風行的醫美項目中，“面部年輕化是剛需；‘拉皮’、眼袋去除較受歡迎”。
艾媒咨詢數據也顯示，全球抗衰老市場規模從2015年的1395億美元增長至2021年的2160億美元。在中國市場，抗衰老產品消費群體也趨向年輕化。數據顯示，26-35歲的人群最為關注抗衰來產品相關信息，90后和00后群體的抗初老意識逐漸增強，已成為抗衰來產品消費的主力人群。
但與此同時，被抗衰焦慮裹挾的女性，也逐漸意識到這其中的風險與陷阱。
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平臺，不少網友發帖稱，“越抗衰越焦慮”。也有網友開始意識到這種焦慮背后少不了營銷陷阱，“當你第一次點開抗衰相關的推薦，你或許還不為所動，但當你頻繁刷到女明星同款美容儀，大美女同款護膚霜，再不斷被推送‘醫美出奇跡’的推廣，你開始慢慢改變，做攻略買產品。漸漸地，你不滿足于此，走進醫美機構，從那一刻開始，PUA和焦慮加倍隨之而來。你的皮膚沒問題，營銷也會制造問題。你不必焦慮，商家也會讓你焦慮。”
“事實上，除非特殊情況，25歲以下是沒有做醫美抗衰的必要的，與其早早做醫美，不如從日常作息和飲食著手，保持一個良好的身體狀態。”北京一家三甲公立醫院的美容科醫生表示，近兩年的確有越來越多25歲以下的女性咨詢醫美項目，但如果不是很嚴重的皮膚問題，她往往會建議對方不要過度焦慮，“而30歲左右的女性如果想要讓皮膚狀態更好，延緩衰老，也應該盡量選擇有資質的機構或醫院，也不必過度焦慮，對癥下藥就好。”
至于在近年來火熱的口服美容產品和美容儀等，上述醫生則表示，“口服玻尿酸和膠原蛋白，目前其實沒有具體的很嚴謹的數據來支撐是否有效果，作為醫生也難以給出定論。而家用美容儀這些產品，也要注意材質的安全性。”
以美容儀為例，南都發布的美容儀調查結果顯示，在使用時，71.71%會擔心美容儀的安全性和材質是否有害。有超四成受訪者稱遇到過漏電等安全問題。其中，分別有16.12%、15.28%、12.45%的受訪者，曾遇到過重金屬超標，漏電、接觸不良，和皮膚燙傷問題，其中“重金屬超標”問題遇到過最多，其次為“漏電、接觸不良。”
《制造消費者》一書中，作者也精準揭露：“大多數引發焦慮的廣告都以年輕女性為主角，她們是廣告商的主要目標，廣告商通過這種手法，威脅她們要靠消費來提高自己的吸引力。”
而這樣的焦慮，往往很難尋找到盡頭。
（文中桃桃、田雪怡、徐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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