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孟會緣
編輯/ 溫之周
“靠聲音賺錢”的訓練課程開班廣告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主流社交平臺。隨之而來，鋅刻度接到的類似投訴也逐漸多了起來。
其中，沖著曾擔任四川衛視新聞主播兼首席配音師的張弛，以及作為湖南衛視頻道聲音形象代言人的丁文山等，所謂的聲音培訓“大咖”而來的學員們，將“聲音變現”培訓班的投訴，齊齊指向了這些專業人士背后的一家培訓機構——梨花聲音研修院。
“學習時長3538分鐘，等于59小時，接單音頻《庶道為王》，錄制時間28小時，一單收益3000元。”在荔枝微課的直播間中，成功接到單、賺到錢的“真實”學員案例，讓不少人抑制不住暢想，“如果每個月可以拿到幾百到幾千元，就像廣告里說的那樣，確實可以把它當成副業來做。”
但只要上過幾天體驗課的學員，都非常清楚這一切的前提是要報一個原價為14800元，但在直播間下單有6000元折扣券的“聲音賺錢實戰班”。
“花8800元報班就能聲音變現”的可能性有多大？
鋅刻度也在調查中也發現：在黑貓投訴平臺上對類似聲音培訓機構和相關課程的聲討多達上千條。
公眾號美文閱讀、有聲書錄制、短視頻配音、電臺節目主持……經過短短5個月報班學習就能掙錢？有專業門檻限制的配音行業可沒有這么好混。
“我把發音基本功、聲音美化、配音實操、副業變現、真人實戰經驗分享全都放在了五天的課程里面。配音行業大咖教你如何輕松用聲音賺錢，今晚我在直播間等你！”因為這樣一則由省級衛視首席配音師張弛出鏡的短視頻廣告，上班族于麗果斷下單了價值9元的五天聲音變現訓練營。
在前兩天的直播課，于麗從中聽到了不少“干貨”，如吐字歸音、用氣發聲、胸腹聯和呼吸等發聲技巧，也確認了張弛這位主講人的確具有相當高的專業水準。但從第三天開始，于麗覺得這位資深行業人士有點“不務正業”了，“雖然也教了一些技巧，但教著教著就把話題拐到賣課上了。”
于麗告訴鋅刻度，穿插在技巧教學之間，張弛會講述配音行業的前景——有聲書、短視頻、商業配音......這是一個從業人員缺口極大的行業；也會放出多個靠聲音變現的案例——普通寶媽原本是朝九晚五一族，現在做AI樣音采集報酬有2000元。
“老師的意思就是這一行賺錢很容易，只要能接到單。”于麗對張弛描述的行業“錢景”非常看好，也開始關注他屢此提到的價值14800元的“聲音賺錢實戰班”，因為在張弛口中，那些成功聲音變現的案例都是買過這個課程的學員。
不僅如此，在上直播課時，張弛告訴于麗等學員，在直播間下單買課不僅即可享受6000元折扣券福利，還能參與價值800元的獎學金抽獎，更會附送一套價值599元的專業配音麥克風。換句話說，原價14800元的課程，在直播間只需要花8000元就能拿下。
而且，張弛還一直強調，折扣券和獎學金都有一定的名額、配音設備也是限量，并催促著學員加緊購買。于麗坦言，這種氛圍真給了她一種“過了這村就沒這店”的緊迫感。在搶到6000元折扣券和800獎學金之后，在班導提醒配音設配在學員搶購下所剩不多時，于麗的這種感覺又加重了幾分。
猶豫之際，張弛開始放出承諾：“一次購買，課程及接單資源持續享用”、“課程體驗感不好，可以7天無理由退款”、“達不到接單要求，可以申請復學或退款”。看似是全方位在保障學員的權益，也確實給于麗吃下了一顆定心丸，“老師都拿出合同說把這些條款都寫進去了，只要能退款應該沒什么問題。”
但變現體驗課在上到第四天時陡然生變，于麗覺得情況有些不對——這天中午，某位學員突然在直播群里@班導發聲詢問，“助教老師一直沒有回復，我只想知道什么時候能退？”在一眾學員試音的推送消息中，這條近似質問的消息格外醒目。
于麗不顧“不能私下加好友”的群規添加了這位學員詢問事由，該學員告訴于麗，考慮到直播間的種種福利，激情下單的她在購買了課程之后才發現，網上有關于該配音課程的負面評價，覺得有些不靠譜因此想要退款。
私聊班導添加了助教老師過后，沒能就“立即退款”達成一致意見，且后續再沒有得到相關回復，她害怕體驗課上完自己退款無望，只能在大群里發聲引起老師注意。
一個令于麗更加警覺的消息是，在大群發聲沒多久，這位學員就被移除了群聊。該學員告訴于麗，對方給出的理由是，“走退款流程了，所以系統自動移出無權限學員。”關鍵是，這是9元體驗課的直播群，而她被移出群聊的理由卻是退了高階課，“我交了8800塊錢卻被踢出了群？這真的沒有道理，還沒買課的都在里面，也無權限啊？”
確如這位學員所說，在黑貓投訴等互聯網投訴平臺上，不乏已經報班的用戶在發言聲討，包括“十方教育梨花聲音研修學院不預退款”、“荔枝微課旗下梨花教育梨花聲音研修院聲音變現涉嫌虛假宣傳”、“梨花聲音大學虛假宣傳說輕松月入過萬誘導消費”等。
不僅網上投訴平臺如此，在鋅刻度接到的眾多學員投訴中，一位已經學完了5個月課程的寶媽楊蕓告訴鋅刻度，聲音變現根本就不像張弛等人說的那么簡單。
在直播間推薦學員買課的時候，張弛等主講專業人士會強調他們對接的甲方渠道非常強大，如懶人聽書、蜻蜓FM、荔枝FM、閱文集團、中文在線等耳熟能詳的平臺和企業，都和他們達成了戰略合作，由他們推薦配音學員進行試音接單，保障學員有足夠的接單機會。
但一個毫無任何基礎的新手小白，靠報班學習5個月就能玩轉對專業度要求頗高的配音市場嗎？這個問題的答案，用楊蕓的話來說，“學完五個月，我連口音都還沒糾正掉，更不可能接到單了。現在想想那些播音專業出身的人，還有學了好多年都沒進這個行業的呢，我們這種素質競爭得過人家嗎？”
楊蕓告訴鋅刻度，就她所知，同期的幾十位同學中，只有一個人接到了一個價值一百多的單子，而這位同學是學話劇的，有一定的專業基礎，“但也只聽說他接過這么一個單子，我們投出去的試音就都石沉大海了。”
回想老師在推銷課程時說的，可以到平臺的接單廣場按要求進行試音，試音不通過還有專人對學員進行有針對性的指導和改進。彼時的楊蕓萬萬沒想到，“報名學員接入梨花APP，接單市集每日更新大量接單資源”，如此周到且充滿吸引力的“接單一站式服務”，實際卻保證不了畢業學員的中單率。
較之被曬出的那些學員接單情況，如學3個月就變現一單3000元、學4個月接到有聲小說一單變現1024元、學5個月就接到短視頻配音800元/5h，更夸張的還有人一單賺了五萬多，案例與實際的對比堪稱慘烈。
更重要的是，5個月的課程學完后，班導單方面宣布要將群解散掉，“才剛學完就要解散群，大家都還沒接到單，這學了不等于白學嗎？我們還想繼續學呢。”
感覺被騙的楊蕓聯合與她同感的一部分學員，找到了課程真正的“持有者”梨花聲音研修院要求退還學費，但其并未同意學員們的要求，只是答應重新開班讓楊蕓等人重學一次，“又不給退款，只能接受他們的建議再學一次了。”但對是否能接到單，其實楊蕓心里很清楚，重學一次也只是給自己心里安慰，“好歹提升了自己，這錢也算沒有白花吧。”
楊蕓還在等待著重學課程能有所改變，但把視線轉回到最新的時間線，于麗看到因退款而被踢出群聊的學員的遭遇，對這一類培訓課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那位被踢的學員后來告訴于麗，或許是自己在大群發聲的行為以及持續追問的態度震懾住了對方，原本說需要3天時間辦理的退款流程迅速縮短，當天下午她就收到了全額退款。總算對得起“7天內無理由退款”的承諾。
還沒學和已經學完的人還好說，要么追討全額退款，要么硬著頭皮再來一次。而那些學了一部分課程卻不想繼續學下去的學員，才真是進退兩難。
購買了由丁文山主講的高端課程之后，方雨在上第一階段的時候就發現，其價值8800元的課程質量并不如他們宣傳的時候好，“一周兩節實踐課和助教連麥加起來都不一定夠五分鐘，理論課一周兩節每次時間都不長，我看過的課就好幾個湊起來才半個多小時，而且教得很基礎，都是聲母韻母之類幼兒園、小學都會教的內容。”
于是，深覺該課程不靠譜的方雨找到相關工作人員要求退款，方雨認為，自己實際只上了第一階段理論課一半，按照購課須知所說，第一階段沒學完起碼可以退一半學費，但當時該工作人員對她的退費要求不予理會。
此后幾個月里，方雨不斷要求換人溝通，其與梨花聲音研修院之間的退費拉鋸過程，也被一一寫在了黑貓投訴貼上，“賣課的時候把退款條件說得好好的，規則里也寫明了應該怎么退，但沒想到真要去退，他們的工作人員能來回推脫這么久。”
鋅刻度看到，該投訴帖引起了不少用戶的共鳴，并留下了“我之前也是這樣買了課程因為工作太忙了要退費，然后說我解鎖了看了課件不給退，后面協商了很久退了一部分，感覺特別虧，看你這樣的情況我想退剩下的部分估計也是不容易了”、“大家一起溝通，共同努力，拿回我們的血汗錢，讓騙子得到法律的懲罰”、“我也是上當受騙者，我已加樓主微信好友，樓主讓我說一聲，她現在已經無法發布任何信息了”等回復。
據方雨所說，因為梨花聲音在退款問題上的不作為，她在黑貓投訴、微博、知乎等平臺都發聲講述了這一事件，而這些曝光內容則在后續成為了退費之外，她和梨花聲音之間的新沖突點。
一位投訴負責人聯系方雨，告訴她可以退還三分之一的學費，但根據她收到的一則短信，想要拿到退款還要答應三個條件：其一是“針對本次退費事宜予以保密，不向任何個人或第三方機構透露”，其二是“不再通過任何途徑對外發表有關課程及經營者的任何言論”，其三是“退出所有學習群和同學群，并不得在同學之間散播不良言論，影響他人學習，否則要退款金額的10倍承擔相應違約責任”。可以做到這三點，并確認回復“是”，他們才會安排退款。
按照這些要求，方雨處理了自己在社交平臺上發布的消息，但她也查詢到有人撤銷了投訴卻在很久之后才拿到退款，穩妥起見她保留了黑貓投訴貼的相關內容。在等待7個工作日退款到來之際，該投訴負責人找到方雨，表明財務審批退款時發現她還沒有刪除黑貓投訴帖，無法安排退款，方雨只得再次和他們僵持起來，“錢沒到，什么都是假的。”
其實只要翻看黑貓投訴上關于“十方教育”、“梨花聲音研修院”等關鍵詞的投訴帖，不難發現“退費”這個關鍵詞出現的頻率頗高。哪怕很多投訴帖已經打上了“完結”標簽，但通過方雨的遭遇，也可以看到他們以“捂嘴”換退款的實際處理方式，更甚至于，這些投訴帖的存在，本身也說明了在退款問題上，用戶并不像賣課時所說有著十足的主動權。
截至發稿前，方雨告訴鋅刻度，經過她不斷投訴和向有關部門舉報，“荔枝微課違反廣告法”總算立了案。有官方下場，她正在等待一個更好的處理結果。
帶著上述用戶反映的問題，鋅刻度也聯系到了梨花聲音的相關工作人員。
該工作人員告訴鋅刻度，之所以網上有如此多針對他們的投訴，可能存在兩部分原因：其一在于聲音培訓是一個偏新興的行業，雖然他們也在聯合相關從業者一起制定行業培訓規則、出具數據報告，但就像其他新興行業一樣，不免出現良莠不齊的情況。
其二在于學員自身的現實狀況，比如有些學員會因為害怕被拒絕不敢去試音，或者被多次拒絕后對學習效果產生質疑，從而找到培訓機構要求退款，還有些學員會因為現實有事，自己抽不出空去學習，因此找到他們要求退費。
而針對像楊蕓這樣因接不到單而要求退款的案例，該工作人員解釋，“我們有一個數據，叫學員學習沉浸度。比如說他（學員）已經上了多長時間的課了，課后作業他完成了多少，有沒有參加考試，如果還接不到單，我們可以全額退款，或者他可以申請免費重學。”
與此同時，他也坦言整個聲音市場目前屬于金字塔形狀，影視配音、商業配音這種客單價高，但專業度很高的業務并不是他們的學員能拿下的，這部分的訂單基本都被專業播音人士包攬。
“我們盯住的其實是金字塔中下部的聲音需求，比如有聲書的錄制、少兒讀物的錄制、AI配音的錄制、語音庫的錄制、短視頻的錄制，以及公眾號的錄制。”該工作人員表示，這些業務要求不會特別高，學員完全可以通過學習實現接單，“只要你跟著老師的步伐去學習，就一定能接到單。”
但是在鋅刻度問道具體的接單數據時，他卻回復：“目前我們在學的學員接單率大概在30~40%之間。”原來學員接單的成功率還不到一半，或許也解釋了退費訴求激增的一部分緣由。
隨后，該工作人員又將他們的退費規則也一一告知了鋅刻度，“在退費這個環節，我們的把控標準是，如果符合7天無理由退費，我們會在7到15個工作日內原路返還學費。另一部分已經在學的用戶，我們會按照他的學習進度等比例退還。”
雖然該工作人員的說法，和鋅刻度了解到他們在授課期間的承諾大致相符，但方雨和很多反映“退費難”的投訴聲音也說明，在實際操作層面并非如此。
“在整個客訴過程中，我們也期望和學員達成和解。但對于一些我們認為不合理的訴求，比如說學完了要求全額退款，或者已經學到第三個階段要求退款80%~90%，作為企業我們也得維護我們的利益。”對于公司與學員在退費問題上的爭端，該工作人員補充說道。
至于方雨的遭遇，該工作人員表示，“我們公司的規章制度在這里，不可能說用戶不刪就不退費的，我們也受到市監局監督的，但我不敢確切說，客訴那邊對處理流程是不是會有一些理解誤差。如果有，那一定是個人行為。”
“配音絕不是一個可以速成賺高薪的行業。”曾為霍建華、李易峰等演員配過影視劇作品的配音員彭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過，“關于配音兼職收入的價格可以達到，但前提必須是一個優秀的配音員，甲方才愿意付出這么高的費用，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零基礎經過幾個月培訓就能達到的。”
以喜馬拉雅有聲制作平臺為例，入駐者必須使用專業設備錄制，不接受手機錄音，并且是播音主持、配音等相關專業畢業，或播音、商配經驗1年以上者。
央視也曾曝光過配音行業，“抱著月入過萬的美好愿望，無數人踏入了騙子機構的圈套。”而配音機構常見套路有兩種，一是高額回報、低價入門課吸引客群，掙高額培訓費。二是誘導學員免息貸款學費，為貸款平臺引流。
這讓線上配音培訓成為割韭菜生意的重災區。
在黑貓投訴平臺上，如果搜索關鍵詞“配音培訓”，涉及到大量用戶投訴的培訓機構除了梨花聲音研修院之外，還有潭州教育、升學教育、尚德機構、加鹽學院、哈德良學社、云之聲教育、思考在線網等多個機構和平臺。
用戶的實際反饋，暴露出在梨花聲音研修院等培訓機構口中，其大力宣傳的輕松實現聲音變現并不現實。
畢竟一個小白需要經過漫長的培養才能真正將配音技巧融會貫通，且他們面對的競爭者，是經過專業院校畢業的，有著豐富學習經驗和實踐經驗的專業人士。零基礎的學習者想要通過這類培訓機構在短短幾個月內速成，達到可以通過配音賺錢的專業水平，可能性之低可想而知。
鋅刻度通過愛企查查詢發現，僅梨花聲音研修院所屬的深圳十方融海科技有限公司，就在11月29日新增了一條行政處罰信息，其處罰事由為“不正當競爭行為”。據悉，其因發布虛假廣告，被處罰款27819元。
一家發布過“虛假廣告”的公司，做出的“聲音變現”承諾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在這樣一番曲折的經歷過后，于麗不禁感嘆，“恐怕我們還沒賺到錢，先把配音培訓班養肥了。”
（于麗、楊蕓、方雨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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